有一个时刻，令大多数游客猝不及防。你走进圣母教堂的大门，适应了光线，感受到哥特式中殿令人震撼的垂直高度，然后便看见了它。在唱诗班屏风右侧的一间小礼拜堂里，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立于保护玻璃板后，高度仅略大于一个幼儿。一个坐着的女人。一个在她膝边、正要迈步离开的孩子。周围的房间一片安静，如同围绕非凡之物的房间往往会有的那种安静。这便是米开朗基罗的《圣母与圣婴》，是米开朗基罗在其生前唯一离开意大利的雕塑作品，并且已在布鲁日的这座教堂中伫立了五百多年。
圣母教堂（佛兰芒语称 Onze-Lieve-Vrouwekerk）是比利时最重要的宗教与艺术遗址之一，却常被游客低估，他们往往只是在钟楼和运河游船之间顺便前往。本文涵盖参观前值得了解的一切：教堂的历史、雕塑本身、内部的其他珍宝、皇家陵墓、开放时间和门票的实用信息，以及当你站在圣母像前时应注意的细节。
教堂：简史
圣母教堂所在之地作为礼拜场所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9世纪下半叶，这里矗立着一座小型木制教堂，是后来成为布鲁日的地区最早的基督教礼拜场所之一。这座朴素的建筑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声望日增，直到1116年的一场火灾彻底结束了那一篇章。同年，圣母堂成为一个独立教区，并为一座更宏伟的建筑奠定了基础。
现存哥特式建筑始建于1210年至1230年之间，并如中世纪大型教堂的典型情况一样，历经数个世纪才得以完成。其结果是一座融合不同时期建筑语言的层叠式建筑，并于15世纪增建天堂门廊后完工。教堂高达115.5米的塔楼是世界第三高的砖塔，逐步建成，至今仍是布鲁日天际线的标志性元素之一，从运河网络和钟楼顶部都可看到。
这座教堂历经沧桑。它在16世纪的反圣像破坏运动中基本完好无损地幸存下来，当时低地国家各地的宗教画像遭到系统性摧毁。它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被公开出售。此后两次——一次是在拿破仑统治时期，另一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统治下——其最珍贵的宝物，即米开朗基罗的《圣母像》，被夺走并运走。每一次，它都回来了。
米开朗基罗的《圣母与圣婴》：它如何来到布鲁日
米开朗基罗的一件作品为何会出现在比利时一座中世纪小城的侧堂中，这段故事是艺术史上较为不可思议的篇章之一，而它始于布料。
扬和亚历山大·穆斯克龙是来自布鲁日一个富裕家庭的兄弟，从事英格兰毛纺布的国际贸易。他们的商业网络遍布欧洲，在佛罗伦萨和罗马设有办事处；他们在那里与意大利供应商进行贸易，并在约1501年至1504年间结识了一位声名迅速鹊起的年轻佛罗伦萨雕塑家。米开朗基罗当时刚在罗马完成《哀悼基督》，并正在佛罗伦萨创作《大卫》。穆斯克龙兄弟大约在1504年至1506年间购得《圣母与圣婴》，为这件作品支付了100杜卡特，并安排将其运往布鲁日。
米开朗基罗对这笔交易的处理一如既往地讳莫如深。他指示自己在佛罗伦萨的同僚严密看守这尊大理石雕像，并将其藏起来，不让访客看见。当时身在佛罗伦萨的年轻拉斐尔被特别提及，称不应让他看到它。米开朗基罗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模仿，尤其不希望一件即将离开意大利的作品在离境之前被人看到。结果看来，拉斐尔还是瞥见了它：艺术史学家已在拉斐尔后来至少两幅《圣母子》作品中，辨认出《布鲁日圣母》构图的影响。
这座雕像原本是否为锡耶纳大教堂的皮科洛米尼祭坛而作，还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前往布鲁日，至今仍是学术界争论的话题。可以确定的是，它一旦抵达圣母教堂，便成为米开朗基罗最早在意大利境外被广泛观赏的作品之一，也成为最早影响那些未曾前往佛罗伦萨或罗马的北欧艺术家的作品之一。
伟大的德国文艺复兴艺术家阿尔布雷希特·丢勒记录了自己于1521年4月7日访问荷兰期间见到它的经历。他称其为一尊美丽的圣母像——对于如今被公认为盛期文艺复兴最具代表性的雕塑之一而言，这实在是一个极为含蓄的评价。
《圣母为何非凡：解读这座雕塑》
第一次站在布鲁日圣母像前时，大多数游客都会惊讶于它与他们对这一时期宗教雕塑的预期竟如此不同。传统的圣母与圣婴形象往往趋于甜美：面带微笑的圣母温柔地凝视着舒适地依偎在她怀中的婴儿。米开朗基罗的版本则完全不同，更令人不安，也更具现代感。
玛利亚以正面、端庄的姿势坐着，脸庞修长，神情并不温暖，而是疏离，目光向下并微微避开她的儿子。她没有看着他。她的左手轻轻搭在圣婴基督周围，并非紧握或束缚，而只是勉强触碰。与此同时，孩子并没有以传统姿势躺在她的膝上。他几乎没有支撑地直立着，身体定格在离开母亲、走向世间的那一刻。他仅被她手中那轻微的触碰所留住。
艺术史学家将这一构图解读为对道成肉身及其意义的沉思。玛丽如她必须知道的那样，早已知晓儿子的一生意味着什么；她的神情并非喜悦，而是坚忍而悲伤的接受。孩子正走向自己的命运，而她任由他离去。这座雕塑高128厘米，由一整块卡拉拉大理石雕刻而成，并展现了与列奥纳多·达·芬奇相关、同样为米开朗基罗所借鉴并抗拒的盛期文艺复兴金字塔式构图。
与不久前完成的梵蒂冈《哀悼基督》之间的相似之处是刻意为之：流畅的长袍、褶皱的动态、圣母修长的椭圆形面庞。但《哀悼基督》展现的是死去的基督，而《布鲁日圣母》则展现了处于生命起点的他，这两件作品的情感逻辑被设计为彼此映照。
雕像跌宕起伏的历史
《圣母与圣婴》在其历史上曾两次被征服军队盗走。
第一次盗窃发生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当时拿破仑的军队系统性地掠夺了比利时最精美的艺术品，并将其运往巴黎。圣母像与凡·艾克和梅姆林的重要作品一同被掠走。拿破仑战败并被流放后，它被归还给布鲁日。
第二次、也更具戏剧性的盗窃发生在1944年9月。随着盟军向布鲁日推进，撤退中的德国军队将圣母像从教堂移走，并向东运送。最终，美国纪念碑卫士小组的成员发现了它；该小组的任务是寻找并追回被纳粹掠夺的艺术品。它是在奥地利施蒂利亚州的阿尔陶塞盐矿中被发现的，纳粹曾在那里藏匿大量被掠夺的欧洲艺术品。圣母像于1945年被归还给布鲁日，奇迹般地毫发无损。
如今，这座雕像矗立在防护玻璃后方。这项措施是在1972年罗马米开朗基罗的《圣殇》遭袭后实施的，当时一名破坏者用锤子敲击了这座梵蒂冈雕塑。玻璃并不利于观赏体验：在某些光线条件下会产生反光，也妨碍近距离观察大理石表面的纹理。上午参观时，教堂内的光线较柔和，视野最为清晰。
教堂内还有什么
大胆查理与勃艮第的玛丽的皇家陵墓
教堂的圣坛内安放着比利时最重要的两座中世纪墓葬纪念碑：勃艮第最后一位强势公爵“大胆的查理”以及其女儿勃艮第的玛丽的镀金铜制墓像。查理于1477年在南锡战役中阵亡；玛丽继承了勃艮第领地，并通过与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的婚姻，使低地国家进入哈布斯堡王朝统治。她于1482年因骑马事故去世，年仅25岁。
墓葬本身——镀金铜制的人像静卧于黑色石基之上，面容安详，身披盔甲、头戴王冠——是中世纪晚期工艺的杰作。勃艮第的玛丽之墓尤为精美：她的墓像被广泛认为是佛兰德纪念雕塑中最美丽的典范之一。她脚边有一只小狗。查理脚边则是勃艮第的纹章狮。
勃艮第的玛丽的遗骸安葬于教堂内。大胆的查理在战死后最初葬于南锡，1550年奉其孙、皇帝查理五世之命迁葬至布鲁日。在陵墓下方，19世纪的发掘发现了装有两人遗骸的骨灰瓮。这些骨灰瓮及相关考古发现陈列于博物馆区域。
绘画收藏
教堂内收藏了大量绘画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陈列于圣坛的《受难》三联画，作者为奥地利的玛格丽特的宫廷画家贝尔纳尔·范·奥尔利。馆内还有彼得·普尔布斯的作品，包括其《牧羊人的朝拜》，以及安东尼·范·戴克的《十字架受难图》，展现了15世纪至17世纪佛兰德绘画的多样风貌。
这座教堂下层保存着13世纪的彩绘墓穴，即中世纪墓葬壁画，是佛兰德斯现存最古老的同类多彩装饰之一，可在参观行程中的博物馆区域看到。
建筑
即使主要为圣母像而来的游客，也值得放慢脚步细细欣赏教堂内部。哥特式中殿在其历史上曾多次重建和修复，经过近期修复后如今已恢复原貌，展现出佛兰德斯哥特式建筑典型的简洁垂直线条与窗户布局。唱诗班屏风，即将中殿与圣坛区分隔开的雕刻石质隔断，尤为精美；从中殿透过屏风向上望向高祭坛，最能感受到这座建筑在比例上的雄心。
实用信息
- 地址：Mariastraat 38, 8000 Bruges · 点击这里查看位置
- 开放时间：周二至周六上午9:30至下午5:00；周日下午1:30至下午5:00
- 门票：主中殿可免费进入。博物馆区域包括米开朗基罗的《圣母子像》、皇家陵墓和绘画收藏，需购买门票
- 票价：成人10欧元／6岁以下免费
- Bruges E-pass：圣母教堂博物馆包含在Bruges E-pass中。
- 摄影：主中殿内允许拍照，但不得使用闪光灯。博物馆区域内不允许拍照
- 建议游览时长：免费主中殿和圣母小教堂需10至15分钟；若参观完整博物馆区域则需60至90分钟
如何前往
圣母教堂位于布鲁日历史中心南部的Mariastraat，紧邻Gruuthusemuseum 以南，距离Beguinage仅需步行片刻。从Markt步行前往约需10至12分钟。从钟楼出发，沿Gruuthuse Square和Mariastraat向南步行5分钟即可到达。
参观实用提示
- 上午参观可获得圣母像的最佳视角。 安放这座雕塑的小教堂在上午光线最清晰，且中午前玻璃面板的反光最少。下午某些角度的阳光会照到玻璃上，遮挡视线。
- 查看是否关闭。 教堂在宗教仪式期间可能会部分关闭。
- 可与Gruuthusemuseum一同参观。 Gruuthusemuseum的私人小教堂可透过一扇小窗俯瞰教堂内部，这是布鲁日较为独特的观赏角度之一。两处景点均由Musea Brugge管理，并包含在布鲁日E-pass中。
- 博物馆区域内不允许摄影。 中殿区域可拍照；博物馆区域则不允许。请据此安排行程。
- 观赏圣母像的最佳角度。 艺术史学家指出，这座雕像可能原本设计为从略低且偏右的位置观看，就像它被高高安置在祭坛上方时那样。在目前的位置上，近距离正面观看时，玛利亚的脸看起来可能比原本意图更丰满。尝试站到雕塑右侧并稍微向上看，以获得更接近米开朗基罗构想的角度。
最后感想
圣母教堂是那种欣赏所需时间比参观所需时间更长的景点之一。《圣母子像》无需任何专业知识便能打动你；它无需解释便能发挥作用。但了解它为何在此、如何来到布鲁日、曾多少次被带走又归还，以及米开朗基罗试图通过孩子从母亲身边迈步离开的瞬间表达什么，都会让这座雕塑比在没有背景语境下所见时更具感染力。
如果您计划参观整个博物馆区域，请至少预留90分钟。请在上午到达。在《圣母像》前停留得比您觉得舒适的时间更久一些。然后移到一侧，从略微倾斜且稍低的位置观看它。就在那时，玛丽脸上的表情会发生变化，米开朗基罗雕刻进大理石中的坚忍悲伤也会最充分地显现出来。